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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狗藥”兩個月腫瘤消失后 越來越多人走上吃獸藥抗癌路 一邊化療一邊試吃[圖]

2019年08月07日 10:20:10字號:T|T

    用“狗藥”抗癌的勇氣,來自他們所在的患者群,更準確地說,是來自美國一個名為Joe Tippens的老頭兒。這個被稱作喬的老頭兒,被奉為“狗藥抗癌”的鼻祖,他曾在網絡上和采訪中自述,肺癌晚期治療期間,在獸醫的推薦下吃了兩個月的芬苯達唑,腫瘤消失。消息傳到國內癌患圈,迅速炸開,很多患者一邊化療一邊試吃。

    很多癌癥患者從網上或寵物店購買芬苯達唑片服用,希望達到抗癌效果。新京報記者 李明 攝

    他們都是癌癥晚期患者,求生之路希望渺茫。但現在他們覺得芬苯達唑能帶來治愈希望,即便這只是一種獸用驅蟲藥,俗稱“狗藥”。

    母親被宣告生命最后期限后,兒子陳英準備了一瓶“狗藥”。他期待能幫患癌的母親延長生命,即便母親覺得“荒唐”,陳英也會把藥片碾壓成粉,放進母親包里,一天打好幾個電話敦促“吃藥”。

    林好給父親遞去芬苯達唑時,47歲、患食管鱗癌晚期的父親沒有遲疑。他愿意嘗試,也忍得住吞藥帶來的劇痛,還一度因為能下地走動而欣喜。

    用“狗藥”抗癌的勇氣,來自他們所在的患者群,更準確地說,是來自美國一個名為Joe Tippens的老頭兒。這個被稱作喬的老頭兒,被奉為“狗藥抗癌”的鼻祖,他曾在網絡上和采訪中自述,肺癌晚期治療期間,在獸醫的推薦下吃了兩個月的芬苯達唑,腫瘤消失。

    消息傳到國內癌患圈,迅速炸開,很多患者一邊化療一邊試吃。

    陳英覺得這不是偏方,而是一次別無他法的自救。他看著試藥群從幾十人暴漲到3000人滿員,見識了上百種癌癥名稱。這款冷門獸藥也突然熱銷,進口藥一度連月漲價,國內有獸藥商還把它包裝成“抗癌套餐”。

    陳英估算,國內試藥人數超過五千人,圈子還在擴張,但這仍是一個隱秘的群體。試藥不敢告訴醫生,或是患者瞞著家屬,或家屬哄著患者,他們承認自己的茫然,害怕聽到“不好的消息”,也期待一個更科學的指引。

    有專家指出,這款藥的抗癌功效并未得到臨床證實,需謹慎對待;但也有人認為,民間治療經驗也有醫學價值,值得研究。

    全文5658字 閱讀約需12分鐘

    試藥大軍

    陳海生說,群里都是得了癌癥的人,即便是狗藥,也值得一試。

    試藥群里消息翻滾,圍繞著一個叫芬苯達唑的藥物。它每天要被提及幾百次,就像說起某種感冒藥一樣平常。

    這是一種獸用驅蟲藥,常用于寵物狗身上,人們慣稱“狗藥”。陳英和林好都是成員,互不認識,跟很多群友一樣,他們都是癌癥患者或家屬。

    陳英5月進群時,已有近千名成員。他第一次知道,原來癌癥有上百個名字,一種狗吃的驅蟲藥可以被用于抗癌。

    今年五一假期,母親癌細胞擴散。醫生跟陳英交代:“無法治愈。”

    陳英很絕望。陪母親散步,他經常走在前面,臉上掛著淚。在病房,看到有人沉默,有人抗拒一切,他決心不讓母親留在那里等死,開始找

    抗癌方法。在網絡上各種雜亂的偏方、特效藥之中,他翻了整整3天,直到喬的故事。

    有人說,喬的故事是陳海生帶來的。

    陳海生也是一名肺癌患者,常居國外,去年下半年,他看到美國老頭Joe Tippens(以下簡稱喬)的博客自述,一種給狗吃的驅蟲藥芬苯達唑,治好了他的晚期小細胞肺癌,痊愈后至今未復發。陳海生將此事分享到國內后,引起很多病友關注。

    那段時間,喬的經歷也在國外引起關注,《每日郵報》等媒體之后也開始報道。

    “治愈”的字眼對癌患有莫大的吸引力。那時這還只是一個普通的癌癥交流群,十多個人。病友看到“狗藥抗癌”消息后,有人懷疑,也有人看作抗癌的“捷報”。

    “很多都是癌癥晚期患者,在醫學上是被判了死刑的人。”陳海生覺得,如果有一種能抗癌的藥,即使獸藥也值得一試。越來越多的病友開始研究芬苯達唑,按照喬的配方從國外購藥。

    劉華患癌的妻子,成了群里那個最早的試藥人。

    2月底,他從美國代購了喬介紹的芬苯達唑,給妻子服下,并記錄下吃藥后的狀態。他把喬的故事比喻成淘金。“一個路人偶然發現了一塊金子,然后會有很多人來此淘金,有必要追問金子的純度嗎?自己去淘就是了。”

    有人來向他取經,開始效仿。很快,芬苯達唑被一些試藥者認可,更多人開始接觸。群里的病友人數瘋長,群主只好將群改成芬苯達唑交流群。

    試藥經驗在網上傳開,越來越多的人被吸引聚集,他們的群很快3000人滿員,一位難求。如今,通過搜索可以發現,其他關于芬苯達唑的QQ群有數十個,人數從少則幾百多則上千。

    除了QQ群,微信群和論壇也是試藥人的會場。陳英從他的接觸中估算,眼下國內的試藥人已超過5000人。

    通過搜索不難發現,有很多關于芬苯達唑的交流群,人數幾百人到千人不等。QQ截圖

    抗癌“Joe套餐”

    隨著試藥人數的增加,芬苯達唑價格一路上漲,有電商還專門推出了“抗癌套餐”。

    陳海生和劉華這樣的老成員,每天都要解答各種關于藥的問題。

    起初,為了滿足期待,很多患者會從美國代購芬苯達唑,但藥價和途徑讓很多人犯了難。陳海生關注到,今年上半年,由于買量激增,美國的芬苯達唑價格一路上漲。有人建了代購群,專門為患者代購喬吃的那種獸藥。

    為了省錢或方便,有人開始改吃國產版本的芬苯達唑。有群友告訴記者,這款藥成分區別不大,國產的芬苯達唑20多元一瓶,很多寵物店都能買到。

    也有人在網上做這門生意。在淘寶上搜索可見,不少商家打出“Joe套餐”等招牌售賣芬苯達唑,自稱是按喬的配方搭配,但如此一來,原本20多元的一瓶的藥,搭配后就要賣兩百元左右。

    而事實上,很多賣套餐的商鋪主營產品都是獸藥,芬苯達唑的銷量明顯高出不少。一位店家說,2月份開始,就有人來買狗藥抗癌,之后的幾個月銷量也多了起來,有店主建了微信群方便聯系這些病友。

    一款芬苯達唑的說明書中介紹,這是一款獸藥,用于畜禽線蟲病和絳蟲病。但在商品評論中,不難發現關于抗癌試藥的評價。帶著疑問,新京報記者聯系了該藥廠家,對方只是說,這是獸藥人不能服用,沒有過多解釋。但當記者問他是否知道癌癥患者用它抗癌時,對方迅速掛斷了電話。

    為了盡快讓母親試藥,陳英選擇了淘寶上的國產藥。他沒養過狗,更沒見過打蟲藥。為了確保安全,他自己先吃了兩天。除了上廁所次數增加了,他沒感到身體不舒服。

    母親不信喬的故事,覺得“是天方夜譚”,也不掩飾對“人吃狗藥”的抗拒。陳英和父親勸了半天她才松口,“就當打打蟲吧”。陳英借鑒了群友試吃的劑量給母親備藥。為了監督她,每到周末,陳英就趕回家,把藥片碾成粉末裝瓶,放進母親包里。到了吃藥的時間,陳英就打電話催,一天5次。

    母親的情緒總來得直接,“一聽到這藥就想吐”。陳英理解母親的反應,他知道群里的家屬,很多都靠哄騙喂藥,有人把藥裝進保健品的瓶子里,還有人偷偷把藥粉拌到飯里。

    很多電商開始售賣美國芬苯達唑并把它包裝成抗癌套餐出售。 電商平臺截圖

    希望與失望

    群友們每天都期待下一個喬的奇跡出現,也害怕聽到“不好的消息”。

    群里每天都有不同的消息傳來:有人試藥后下了病床,能爬1800米高的大山,也有人拉了幾天肚子,精神不振。群友每天在彼此的希望與失望中徘徊,他們期待下一個喬的奇跡,也害怕聽到“不好的消息”。

    其實,這個奇跡甚至連喬自己都不敢相信。“如果故事不是發生在我身上,我也不會相信。”8月3日,遠在美國的喬在與新京報記者的交流中這么形容自己的經歷。

    如今,距離他使用狗藥抗癌已過去近三年。他告訴記者,2016年8月,被診斷出小細胞肺癌后,他開始接受化療、放療,但效果不好。一位獸醫朋友得知后,建議他嘗試打蟲藥芬苯達唑。

    喬稱,自己一直保持樂觀,即使他的癌細胞已經擴散成了“一顆圣誕樹”。2017年1月,他開始服用芬苯達唑。奇跡的是,三個月后,圣誕樹消失了,意味著癌癥沒有了,一年后的復查也沒有發現異常。喬開始把自己的故事寫在博客上,還公開了自己的用藥方法和檢查報告。

    受到關注后,他每天都要講自己的故事,回復約很多郵件,接很多電話。但他也強調,自己不是醫生,不是科學家,不推薦任何藥物,只是想把自己的故事講給有需要的人。

    群里的人都對喬的故事耳熟能詳,人們為此聚集。

    陳海生是“癌二代”,父母也都是癌癥患者,三人都在服用芬苯達唑。在家人患癌的幾年時間里,他也給家人嘗試過很多藥物。母親吃藥不久后,就從久臥的病床上下來,可以坐輪椅遛彎了。對比之下,他覺得芬苯達唑收效明顯。

    林好并沒能看到這些變化。在試藥群里,他算是一名插班生。父親今年3月確診食管鱗癌,多發性全身轉移,化療、放療后,“已經沒有藥可以吃了。”6月開始,他四處搜尋偏方,在網上看到“狗藥抗癌”的消息后,加入陳英所在的大群。

    林好把芬苯達唑遞過去的時候,父親沒有遲疑。由于食管功能缺失,吞咽會帶來劇痛,他看著父親擠著眉頭把藥片一粒粒吞下去,別人兩秒鐘吃完的藥,要折磨他一分鐘。

    盡管如此,除了偶爾的下床走動,試藥沒給林好帶來更多驚喜。一邊化療一邊按時吃藥的父親,沒能挺過病情惡化。

    還有更令人擔憂的消息。在一些討論群里,出現了吃藥后出血的情況,還有人拉了幾天肚子后選擇放棄。幾乎每天,都有試藥家屬因為親人的離世默默退群,群友彼此鼓勵寬慰,希望自己能“永遠不會退群”。

    美國男子Joe接受采訪時講述自己的抗癌經歷。在跟新京報記者的交流中,他也稱是芬苯達唑幫他治愈了癌癥。

    “不是神藥”

    陳海生不再只傳授經驗,更多的是建議群友學習更多的癌癥和藥物知識,而不是盲目試藥。

    隨著試藥大軍的壯大,很多試藥人對芬苯達唑有了一種盲目的堅持。

    陳英就曾因提出質疑而遭到攻擊。吃藥后20天,母親告訴陳英,沒感受到藥效,反而身上的腫瘤摸起來變大了。陳英慌了,把這個消息發到了微信群,勸大家冷靜對待。

    群里有將近500名患者,進群兩個月,他發言活躍四處求教。沒想到的是,“腫瘤變大”的消息發出后,他立即遭到群友“圍獵”甚至謾罵,之后被踢出群。

    另一名試藥者王強曾有過跟陳英一樣的遭遇。給妻子用藥兩個月后,他發現妻子的檢測數據已經接近常人,這個消息讓他的群友十分振奮,甚至有人稱他為芬本達銼抗癌成功第一人。

    王強不認可這個判斷。他告訴記者,妻子吃藥期間也在化療,還吃過中藥,實在沒法斷定是哪種方式起到了效果。在群里表達了自己的態度后,王強也被踢出群。之后他再次被群主邀請進群,但他決定不再發言。

    “動搖軍心。”陳英后來理解了這種夸張的反應:很多患者已經無計可施,他們渴望看到的是喬的奇跡,而不是輕易的否定。任何一個不好的消息,對他們來說,都像是“拔了他們的氣門芯”。

    跟其他討論群相比,3000人大群在談及芬苯達唑時顯得更加理性。群公告中寫道:芬苯達唑不是神藥,和正規治療沒有沖突,請理性判斷。陳海生在群里的角色也有了變化,他開始管理群友的發言,自己也不再只是傳授經驗,更多的是建議群友去學習癌癥和藥物知識,而不是盲目地跟風試藥。

    在很多癌癥患者交流群里,常常能看到很多新藥的消息,無論真偽,都很受群友歡迎。陳英說,群友們除了堅持正軌療法外,多少都會私下吃藥,“吃各種各樣的藥。”

    劉華在妻子患癌的4年里,嘗試了20多種靶向藥和其他藥物,他把這稱為醫院和自救相結合的方案。看到一種可能有用的方法,他就上網搜集治療經驗和專業網帖。期間,他曾經自己買原料粉,自己裝膠囊,還買過印度仿制藥,他覺得自己的經歷不遜于《我不是藥神》的電影情節,“就像是在抓稻草,只是為了親人多活一天。”

    在一些癌癥病友論壇上,充斥著大量嘗試新藥的網帖。他們分享自己的經歷,感謝給自己帶去消息的人,很多人不會留下姓名,有的會很感性地說,自己只是個在“尋找光的人”。

    國產芬苯達唑片說明書。 新京報記者 李明 攝

    療效爭議

    芬苯達唑到底有沒有療效,誰也說不清,不光患者,在醫學專業領域也存在爭議。

    試藥兩個月后,陳英母親的身體也有了一些變化,用手指一捏就能感覺到腫瘤的縮小。林好沒有等來好消息,堅持試藥的父親病情仍然不斷惡化,不久前去世。

    但他們始終無法判斷是不是芬苯達唑帶來的影響。林好在父親去世后選擇退群,說要把位置留給有需要的人,讓他遺憾的是,自己對芬苯達唑的了解只停留在群友的爭論中,始終沒等到一個更科學的指引。
事實上,記者在采訪中發現,即使在專業領域,獸藥抗癌也難有定論。

    今年5月22日,四川省腫瘤醫院推出的一篇微信公眾號,也介紹了喬“狗藥抗癌”的經歷。文章稱,僅2019年,就有3篇文獻報道了芬苯達唑的同類物可能會影響腫瘤細胞生長,但至今仍沒有一例真正意義上的關于芬苯達唑或類似藥物治療惡性腫瘤成果的個案報道。喬在服藥時也接受了其他方式的治療,國外專家對芬苯達唑治療癌癥的結論表示質疑。但眼下,也有專業醫生在整理喬的病例,在更嚴謹的病例報道或臨床研究結果出來前,建議患者謹慎觀望。

    對于狗藥抗癌,中國醫學院藥物研究所研究員馮文化并不認可。“一種狗藥能否用于抗癌,一個病例說了不算,論文說了不算,醫生說了也不算,需要臨床檢驗。”他不懷疑醫學界對攻克癌癥的努力,他稱,曾有人研究過芬苯達唑的類似藥物,但臨床效果并不如意。“癌癥是大病種,對此制藥公司已經檢測過一百多萬種化合物樣品,不會放過任何可能。”

    張宏冰教授的態度相對開放。他在北京協和醫院基礎醫學研究所從事多年老藥新用的抗癌研究,做過上萬種藥物篩選,為了找到抗癌的可能,哪怕是感冒藥也會過一手。從業多年,他聽了不少民間抗癌的“江湖傳說”,對此他不排斥,“有價值的消息都應該得到關注,有科學性的可以搜集病例研究。”

    首都醫科大學肺癌診療中心主任支修益告訴記者,國內每年有430多萬人被確診癌癥,而死亡人數高達280萬,已成為城鎮居民死亡的第一原因。面對癌癥,他不建議患者放棄傳統醫療手段而只寄希望于嘗試藥物。“任何藥物都只能控制癌癥不能治愈,要堅持科學治療,不能盲目使用偏方。”

    對于狗藥抗癌,支修益建議試藥者科學觀察。如果它已經影響了相當一部分患者群體,也不防對其進行研究,藥研人員也可關注或實驗。

    為了解答關于療效的疑惑,陳英曾試探地問過母親的主治醫生,醫生只是說,醫院也有其他患者在用,“可以吃,就當我不知道。”

    母親的抗拒沒有減少,陳英跟她約定,吃到12周就停藥。已經到了第11周,他仍沒有得到關于芬苯達唑的答案。但他不敢讓母親停藥,像是等待一次未開盤的賭局,“就讓她一直吃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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